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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之洞与袁世凯的一次相遇

发布时间:2011-9-6 8:44:37

F林下闲话

■ 黄波

晚清政坛,自李鸿章于签订《辛丑和约》忧愤而死后,声望、地位、权力相颉颃,为朝野及列强所瞩目者,当推张之洞和袁世凯。

袁世凯对张之洞原本相当尊崇,即使其地位已足和张氏抗衡,仍然存有巴结之意。袁的重要幕僚张一麟几次考进士均未第,光绪二十九年(公元1903年),清廷开经济特科,始名列第二,特科的总考官为张之洞,算是入了“张门”。据张一麟回忆,张之洞任两湖总督时,值七十寿辰,袁世凯特送寿屏十六幅,命张一麟为文,而使另一名属下张逊之书写。原来,袁世凯以南皮(张之洞)为文章泰斗,又好骂人,而二张均系之洞门生,若张之洞以为写作不佳,“则是自骂其门生也”。张一麟叹曰:“余恍然项城(袁世凯)虽此等我际小事,尚钩心斗角,亦见其精力之过人也。”而从另一面观察,也正看出袁世凯对张之洞逢迎的苦心。

袁世凯对张之洞的这种近乎崇敬的态度在情理之中。须知,1881年,当张之洞出任山西巡抚时,乡试失利的袁世凯还在为出路发愁,准备弃文投军试试运气呢。不仅此也,张之洞高中探花,文名极盛,这在传统社会中都是足以骄人的资本。袁世凯虽属豪杰,但究竟在习惯势力强大的社会中生活,对此存有敬畏又有什么奇怪?

可是,这种敬畏却被张之洞自己生生打破了。

以撰写谴责小说《官场现形记》出名的李宝嘉于《南亭笔记》中说:袁在直隶总督任上,以母丧请假回老家,经过南京,时值张之洞署理两江总督。两人相见甚欢,袁称:“天下英雄,惟使君与操耳。”这本来是曹操恭维刘备的话,张颇不以为然。于是戏剧性的一幕上演了。“袁方欲有言,张已隐几卧矣。袁出,张亦不送。袁大怒,径登兵轮,速令开船。”兵轮管驾答以未奉张总督之命,不敢开船。袁愈怒曰:“汝谓我北洋大臣不能杀南洋兵轮管驾乎!”不得已,遂启碇。等到张之洞闻炮声惊醒,已失袁之所在,追至江边,而船已离岸。张嗒然而返。

李宝嘉所写,绘声绘色,其真实性让人生疑,尤其是“天下英雄”云云,哪里像心机深沉的袁世凯说的话呢。不过,若参以他书就会发现,张之洞与袁世凯的确有过这么一次不愉快的相遇,所异者只是细节而已。如《凌宵一士随笔》记:张之洞在署理江督任上,“直督袁世凯往访,相传之洞有于座间熟睡之事,盖故作偃蹇也。”梁启超于《新民丛报》撰文,描述这次相遇与李宝嘉相似,唯云最后张氏醒后,“急命排队请袁回。袁欲不返,幕僚劝之行。比至,重张宴谢罪,欢饮而别。”而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则来自亲历者徐树铮,不过据其所述,张袁相遇,非袁去拜张,而是张经过袁氏辖区河北保定,袁盛宴款待。

徐树铮入民国后为皖系军阀之大将,但文章也甚好,是难得的霸才,当时他在袁氏军中。袁世凯先请张之洞阅兵,“既罢,张宴节府,树铮躬侍陪席,亲见项城率将吏以百数,饬仪肃对,万态竦约,满坐屏息,无敢稍懈”。袁世凯一方毕恭毕敬,张之洞呢?“而公欹案垂首,若寐若寤,呼吸之际,似隐然齁动矣。”

张之洞的这种轻慢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?徐树铮云:张之洞去后数月,“项城每与僚佐忆之,犹为耿耿也。”这还只是当时的后果。徐树铮更断言:“此亦清室兴废一大关键”。

徐氏此论有无根据?原来,在徐树铮看来,自李鸿章逝后,张之洞声名最盛,袁世凯则才士无双,如果张之洞能够以道义相激,以情感笼络,两人共忧国是,“公虽前卒,而武昌之变至今不作可也。”所以徐树铮不能不为张之洞感到遗憾,居然以一生活小节不能稍加克制,徒使袁世凯这一代枭雄“心目中更无可畏可爱可敬之人生与并世”,遂生骄纵之心。

徐氏所说自有道理,但也有若干疑问。最要害者,即使张之洞做出柔软身段,对袁世凯倾心结纳,是否后者就一定会为其所用?历史无法假设,此处也只能存疑而已。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,张之洞的骄慢不仅无法震慑袁世凯,反会为其所轻。在此之前,张之洞宛如一纸老虎,袁世凯不知底细,犹存敬畏之心,现在张氏底牌暴露,袁世凯确认此人充其量也只会摆摆老资格,又何惧焉?

(作者系文史学者)